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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於︱被撕去的柳存仁——“标榜不妥、恩怨不辨”的隐情

《龙榆生师友书札》(张瑞田编,浙江古籍出版社2019年8月版)收录了钱锺书写给龙榆生的四封信,其中的第二封引首吾一些有趣。原书释文的断句有点题目,先重断如下:

忍翁道席:

奉教喜悉尊恙获良医诊治,能够霍然脱体,优雅之幸,匪特自忻其私而已。《集刊》甫杀青,即有人纠吴君世昌文中标榜不妥、恩怨不辨,因统统收回重排,迄今尚未发还,不图已污尊现在也。八月后习惯大变,敝所同人十之八九赴皖参添“四清”,李君健吾等皆去,晚暂留待来年。现在学习,正待开展文化革命,自惭疲鳖,穷气尽力,追随十驾,殊畏馁耳。叔子亦久无书,闻曾下乡做事一月。大集编定,当如吾家田间老师,筑藏山阁伫之,待时而后问世,所谓景星庆云,见必以时。李竹嬾诗云:“画成只恐人将去,茶熟香温暂时望。”雅人深致,此物此志。一乐!即叩

冬安

后学钱锺书再拜

妻子同候

九日夜

钱锺书致龙榆生函

原释文标点作“即有人纠吴君世昌文中标榜‘不妥恩怨不辨因’,统统收回重排”,竟释出一句诗来,隐微是由于不晓畅背后的故事。

信里挑到的《集刊》是指中国科学院文学钻研所编辑的《文学钻研集刊》第一册,1964年6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正如钱锺书所说,它在发走时遭遇了事故。王清淡口述、王素蓉记录的《文学所早期大事记》[原载《中国作家(纪实版)》2010年第十一期]已指出:“1964年6月《文学钻研集刊》第一辑出版,因故而未销售。”这册《集刊》刊载了钱锺书的《林纾的翻译》,因此信中有“不图已污尊现在也”的客气话。

方继孝所著《旧墨五记:文学家卷(下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9年4月版)中,有一篇《陈翔鹤对古典文学钻研的贡献》曾吐露相关这一事故的两封信。

《文学钻研集刊》编辑部1964年7月13日写给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信中说:“吾所在贵社出版的《文学钻研集刊》第一册,闻已在新华书店最先发走,但经晓畅,其中吴世昌老师的《残本脂评〈石头记〉的底本及其年代》中挑及的‘柳存仁’(见《文学钻研集刊》232页),别名‘柳雨生’,是大汉奸周佛海的下属,是个汉奸文人,日假时期出席过东京和南京召开的大东亚文学家会议;负责过汉奸刊物《疯雨昙》(於按:原文如此,答为《风雨谈》)的主编,抗制服利后逃去香港。”编辑部认为挑及柳存仁“会产生不良政治影响”,因此向出版社请求将《文学钻研集刊》停歇发走,他们固然觉得“此事因由吾们暂时失策,过咎答由吾们负责”,但仍“深感担心”地对出版社外示“不克不麻烦你们”。

负责主编《文学钻研集刊》的陈翔鹤同年7月15日写给人民文学出版社许觉民的信中说,此事他们“也因失策而至出版后内部送书首被发现”,因此“这本刊物须于改正该第232页后方能发走”。至于详细改正手段,他说:“本已同石如芳同志协商正当,惟时间上石如芳同志认为非三、五个月方能完善。此事本因吾们失策引首,义务答由吾们自夸。惟在时间上期待能得到你同石如芳同志的组相符,务恳设法早日办妥,不消等到三、五个月。倘若再须三、五个月,则为时太久,文章会失时效,而吾们编辑部所负罪咎就会更众了!”

方著还附有图版。前一信的影印件上,可望出一句淡淡的批注:“已知照□□(於按:此二字暧昧难辨)所收回换页。石,64. 7. 14。”想必是这本书的义务编辑“石如芳同志”所写。从这些原料,能够望出吴世昌笔下挑及柳存仁给《文学钻研集刊》编辑部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带来了众大的麻烦。

吾好奇的是:吴世昌的原话是怎样挑及柳存仁的?方著对此未做睁开,吾决定做进一步探究。

《文学钻研集刊》第一册很容易在旧书网站买到。买来一册望,卷首有署名“中国科学院文学钻研所”写于1964年4月1日的出版表明,略云1955年至1957年该所曾编辑《文学钻研集刊》五册,后休止出版,现在感到有需要仍用旧名复刊。版权页标清新印数为一万册,新闻中心可见复刊这一册蓄势待发的劲头。

翻到第232页,涉猎内文,发现并未展现“柳存仁”三个字,同时又发觉这一页的书口比前后书页要略幼两毫米旁边。细审钉口,发现这一页正本是贴在前一页上的。——望来这是“改正”本。谁人“非三、五个月方能完善”的“换页”手段,正本就是把出了题目的原页十足撕失踪,重印新页贴上。

“改正”本的第232页既不再展现“柳存仁”三个字,因此仍不清新吴世昌的原话怎么说。《残本脂评〈石头记〉的底本及其年代》一文后来曾收好吴世昌的集子,吾又阅望了收录此文的《红楼梦探源外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12月版)和《吴世昌全集》第八册(河北哺育出版社2003年1月版)。经与“改正”本第232页比较,发现除个别字眼和标点上无伤大雅的改动外,这一页上确有几句重要的出入。《集刊》“改正”本的这一幼段文字是:

在拙著出版半年以后,十六回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影印本在香港发走。吾由于此书对于《红楼梦》钻研相等重要,就设法托人在香港找得一部。吾在十月初收到后检阅一过,曾作若干笔记。

“改正”本第232页

《外编》本和《全集》本的这一幼段文字则作:

在拙著出版半年以后,十六回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影印本在香港发走。承当地友人寄赠一部到英国牛津,吾在十月初收到后检阅一过,曾作若干笔记。

对比下来,虽仍未展现“柳存仁”三个字,却已隐约望出题目所在。吴世昌所说的“拙著”是指1961年由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英文本《红楼梦探源》(On the Red Chamber Dream: A Critical Study of Two Annotated Manuscripts of the XVIIIth Century),十六回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影印本指台湾商务印书馆1961年5月出版的《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香港友人寄书之事发生在同年。吾对柳存仁的履历不息关注,清新他是1962年才答邀去澳大利亚教书的,1961年还在香港罗富国师范专长私塾任教,这位“当地友人”答该就是指他!

但吾仍想找到《集刊》的“未改正”本。书海茫茫,“未改正”本必有流入市面的,以前龙榆生望到的答该就是。可旧书商们不清新这一关节,旧书网站并异国标出哪一本《集刊》是“未改正”本。然而吾骤然发现一册吴世昌在1974年11月11日签赠“文革”新贵迟群的《残本脂评〈石头记〉的底本及其年代》单册,赶紧下单。收到一望,内容自然是《集刊》的抽印本,前后糊以封皮。再细望第232页,毫无被撕去再粘上的痕迹,而那一幼段自然与“改正”本和《谈源》《全集》本都纷歧样,确是“未改正”本:

在拙著出版半年以后,十六回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影印本在香港发走。澳洲堪白拉大学的柳存仁博士那时适在香港,承他寄赠一部到英国牛津,吾在十月初收到后检阅一过,曾作若干笔记。

“未改正”本第232页

正本原话只是这么挑到了柳存仁。以今天的眼光望来,这话又会有什么题目呢?不禁要感叹1964年的“举报侠”真是严害。吴世昌挑及友人寄书是为了外达谢意,而挑刺者的眼睛却长在这友人的历史题目上。钱锺书转述此事,说吴世昌“标榜不妥、恩怨不辨”,更可见此事在文学所内被上纲上线到了何等地步,难怪编辑者和出版社跟着稳定无言。书印了一万册,被挑刺后,解决手段是收回撕失踪原页贴上新页,这得延宕众少时间,又得铺张众少金钱?云云的蠢事,期待再也不要在吾们的出版事业中展现了。

趁便再把钱锺书写这封信的时间厘清。落款仅署“九日夜”,信里写的都是1964年的事,却异国“去年”的字样,可确定为以前某月9日所写。“八月后习惯大变,敝所同人十之八九赴皖参添‘四清’,李君健吾等皆去”,是指这年9月下旬学部文学所派出做事队赴安徽“四清”,李健吾此时刚调入新成立的外国文学钻研所,他们所也同去了。至于“尊恙获良医诊治,能够霍然脱体”,《龙榆生老师年谱》(学林出版社2001年5月初版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3月添订本)1964年的编年词中保留了云云的词题:《水调歌头·霜降前二日经历机关获一就诊于中山医院心脏科主任陶寿淇教授为悉心钻研达一幼时半之久断定病在胃溃疡次肺气肿及慢性支气管热再次为高血压不存在所谓心肌梗物化半年疑案首得辨明为之一快感呈此阕兼谢浦医生》。这年的“霜降前二日”是10月21日。不知何故,此词内容未见载于《忍寒诗词歌词集》,但词题所述与时间都和信中所云甚相符。信又挑到“大集编定”,从《龙榆生老师年谱》来望,当指“十一月二十二日(幼雪日),老师写定入住医院以来半年所得词六十阕为一卷,题曰《丈室闲吟》”。综相符来望,钱锺书的这封信似答写于1964年12月9日。(本文来自澎湃讯息,更众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讯息”APP)

posted @ 20-06-11 03:02 作者:admin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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